2014南方影展,南方影展,華人焦點

創作的課題 – 2014南方獎評審專文

31 十月 , 2014  

文 / 徐漢強

在這個人人都能更輕易地製造影像的年代裡,你有個觀點,拿起手中的攝影器材 — 即便那只是台單眼相機,GOPro,或一台智慧型手機,你就可以成為影像作者。YouTube平台的崛起更是讓被看到的機會大增,再也不需全面地依靠某些掌握資源的權威,就連和觀眾的關係也不再是觀眾單方面全盤接受作者給予的一切了。觀眾即時給予反饋,評論,甚至是直接影響作品。儘管有人質疑過這是否會造成審美基礎的破壞,因為在誰都能成為典範的前提下,典範本身就再也不重要了。但無論如何,這是個獨立影像作品最該爆炸,最該百花齊放的年代。

獎勵獨立精神的南方影展,今年依舊網羅了來自各地華人的影像作品。若以完成度、技巧和美學選擇,以及獨立思考及創作精神而言,最出色的仍是紀錄片類。作品主要來自中港臺三地,擁有截然不同的氣質,卻同樣以銳利的觀察和巨大的情感,挖掘著關於人類的一切。

其中我認為最驚人的紀錄片作品有三部。第一部是來自香港的《子非魚》,借由幾名在一所極為有趣的小學就讀的弱勢男童處境,深刻又幽默地描繪了香港現今所面臨的貧富間巨大的差距,以及在這情況下延伸而來的階級問題。幾名角色生動有趣地不可思議,令人佩服導演和被攝者之間建立起來的信任,使得他們即使面對攝影機,也像是在對好友吐露心聲似地、講起自己純真卻必須隨著世界世故起來的心境。另一部完成度極高卻沒有入選的,是來自中國的作品《廟》,描述一座改建自古寺的中學校,在經過百年校史之後,終於要面臨遷移併校的命運。在影片那最後的一個春夏秋冬中,我們同樣透過幾個男學生(和一名彷彿被時代狠狠拋下的老師)的經歷,見證了社會主義理想的沒落。就像那些牆上掛著的左派領袖們,還有那些或許從未實現過的標語,都成了無法超度繚繞古寺的孤魂野鬼。而唸書再也不是為了壯大國族,只是為了掙錢過活的資本主義體現,儼然成為極為諷刺的現實。作者將批判性極高的觀點潛藏在充滿符號的鏡頭語言中,不發一語卻擲地有聲,一針見血卻又悲天憫人,絕對是今年最可看的作品之一。最後一部要推薦的也是一部驚人的作品,是來自台灣的《學習的理由》。從國中二年級就開始拍攝本片的導演楊逸帆,至今也僅僅是個大一升大二的學生,但卻從14歲起便有著超齡的清晰思路和組織能力,不僅故事峰迴路轉、深入淺出,中段描述考試前後同學們面臨的掙扎節奏感也極佳,有大刀闊斧的爽快感。甚至後段中,作者從旁觀者的身份轉為被攝者,如真實電影般深深涉入議題而無法自拔,從而提煉出結論的尾聲更是驚人。以挖掘台灣幾近變態的考試教育文化主題來說,本片可能會是近期最好的作品。衷心期望超級年輕的楊導演能持續創作。

再來談談動畫類別方面。對我而言,比起劇情片或紀錄片,動畫是相當技術導向的影像創作。該選擇怎麼樣的畫風和製作方式(2D或3D CG,有限動畫,手繪或偶的stop motion)最適合作者想說的故事,並在不喧賓奪主干擾故事的情況下將此製作方式執行到極致,是動畫很重要的基本。今年的動畫普遍都還是有太過執著于技法而忘了說故事本質的問題,畫面炫麗或技術驚人的作品普遍都有太過自溺於技巧或情懷本身、故事卻說得缺乏節奏感,或頭重腳輕的遺憾。相對的另一半的作品則是在技術面較不成熟,或者故事太過輕易保守。然而,其中仍有幾部難得的佳作,像是使用手繪質感貼圖,完成度極高的3D動畫作品《蠱》,以及情感真摯的《黑熊阿墨》,都在技術和故事上達到值得讚許的平衡。另一部來自香港的《逆石譚》則像是脫胎自日本動畫(讓人想到押井守)風格的作品。用色華麗的2D + 3D CG,充滿留白的敘事風格和Deja Vu式的重複鏡頭,還有極富韻律感的人物動態,都相當有魅力。

最後是投稿數量最多的劇情片。儘管南方影展一直有個長片和短片一起評選的爭議存在,然而以劇情片需講究敘事質量與情感密度的本質而言,長片並沒有在本屆得到明顯的優勢。劇情片類的最大問題(也是常年來華人影像教育普遍存在的問題),就是對於短片的創作觀念往往和長片混為一談。最直接的影響是長度:動輒三四十分鐘的短片,實在是太長了!而這個長度往往不是基於影片的情感或議題上的醞釀需要,而是因為太習慣以長片(尤其是那些我們喜愛的經典)的邏輯思考故事架構,導致雖然片子很長,故事傳達的資訊(包括情感上的)卻少得可憐。在解決這個問題上,今年的其中一部參賽作品《世界》便是個極佳的示範。片長僅短短的四分鐘,卻準確地以一顆單一的長鏡頭,描繪了在弱肉強食的現代世界中,被害者變為加害者的那一瞬間。從看各國參展的精彩短片至今,我認為一部好的短片最吸引人之處正是「如何在只能出一拳的限制下一擊中的」,《世界》就是在這個精神下不可多得的傑作。此外,以十分鐘出頭的長度描寫道德和品行界線的《非關男孩》,也是能有效利用有限篇幅的短片佳作。

另一個本屆劇情片的問題在於題材的僵化及視野的侷限,這個情況在今年的台灣短片作品最為嚴重。幾乎有近半數的作品都在談論長輩失智連帶而來的「子欲養而親不待」情懷,或是父子/父女/母子/母女兩代之間的爭執,抑或,長輩失智和兩代爭執的混搭。固然兩代爭執或許是古今中外都會存在的問題,然而面對這些題目的觀點也如出一轍地缺乏想像力。手法上來說,也普遍保守而缺乏個人特色。表達兩代衝突的方式就是如連續劇般的爭吵,冷戰就是看著遠方或者盯著牆壁的長鏡頭,連台詞都幾乎可以互相調換而不會察覺有何不對勁(像是「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」一類氾濫的免洗台詞比比皆是)。

這些現象讓人在觀影過程中感到無比挫折,也讓人想起在《學習的理由》中的論述:在台灣這個考試掛帥的制度下,學習的目的往往是為了那些奠定我們社會階級的考試,而在那充滿標準答案的過程中,我們卻逐漸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,把自己的價值擺在考試分數底下。不知是否因此,我們連創作思維也變得僵化,照著經典權威的作品依樣畫葫蘆,卻除了囫圇吞棗外,少了自己在這個故事中的位置。

然而,提出這點並不代表題目本身或手法必須全然地標新立異。事實上,即使是點子新穎或議題迫切的作品(如時空穿越,異能,都更,教育,霸凌),也可能因為視野的侷限使得作品只剩淺薄的老生常談。相反的,倘若有巧妙的切入點,即使是千篇一律的題目也能有新意。如本屆的台灣作品《紺珠之地》,同樣描寫失智和兩代,在優秀場面調度及運鏡的結合下,如宿命般的父子/祖孫對照,竟能巧妙地在單一橫搖鏡頭中體現出來,進而大幅提昇華了片中原本緩慢鋪陳的角色感情。

整體而言,今年南方影展的整體評審經驗,劇情片和動畫類別普遍是讓人有些擔心的;紀錄片的豐沛能量令人驚喜,但除了才華洋溢又誠懇的《學習的理由》之外,要比上中國或香港的幾部佳片,台灣創作者們觀察事物的深度與廣度普遍還是需要再加強。由衷希望任何類別的影像創作者們,能夠找到最適合自己、和最想說的議題,並且卯足全力地將它說出來。包括我在內,我想這會是一輩子的課題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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